名師談 | 為什麼要讀文學書?陳平原:因為「沒用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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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黃妙

陳平原,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、教育部「長江學者」特聘教授、中國教育三十人論壇成員。
用文學打好精神的底子
閱讀首先是讀什麼書的問題,讀經典還是時尚,讀硬的還是軟的,讀雅的還是俗的,專家們各有說法。
陳平原教授的建議是,讀文學書。為什麼?因為沒用。
與科學相比,文學也許不能產生實際的用途,但它最大的用處就是它沒有用處;幾千年前的莊子也說過類似的話,「無用之用,方為大用」;巴金也曾樸素而深刻地闡述過類似觀點:「文學教育我們,鼓勵我們,要我們變得更好、更純潔、更善良、對別人更有用。文學的目的就是要人變得更好。」莫言也說過,「文學最大的用處就是它沒有用處。」

陳平原教授說今人讀書過於勢利,事事講求實用,這不好。經濟、法律等專業書籍很重要,這不用說,世人都曉得。而審美趣味的培養以及精神探索的意義,同樣不能忽略。文學就能喚起人的一種想像力,一種探索的熱情,一種浪漫主義精神。
著名學者錢理群教授曾回憶他的青少年時代,對他影響最大、至今還成為他做人的基本信念的居然是安徒生的童話《海的女兒》。正是這篇童話所表現的對人的信念,對美好東西的信念,還有為了這個信念不惜獻出一切的精神,直到今天都還在深深影響著他。
也許童話故事沒有什麼現實的效用,但它其中包含著一種浪漫主義精神。這種浪漫主義精神的影響對一個人非常重要,這就是一個人「精神的底子」。

所以,陳平原特別看重這一點,他說,「從文學研究入手,容易做到體貼入微,有較好的想像力與表達能力。所有這些,都並非可有可無,不是裝飾品,而是會直接影響你的學問境界與生活趣味。」
閱讀要有自家的生活體驗作底色
章太炎先生在《太炎先生自定年譜》有言:「余學雖有師友講習,然得於憂患者多。」而在1912年的《章太炎先生答問》中,又有這麼兩段:「學問只在自修,事事要先生講,講不了許多。」「曲園先生,吾師也,然非作八股,讀書有不明白處,則問之。」
章太炎先生說的其實就三句話:學問以自修為主;不明白處則問師友;要將人生憂患與書本知識相勾連。
其中「要將人生憂患與書本知識相勾連」,也就是陳平原教授所說的,「所有的閱讀,都必須有自家的生活體驗作底色,這樣,才不至於讀死書,讀書死。」

讀書是為了更好地認識世界和人生,書本只是一種嚮導和坐標。主要靠我們在生活中去體驗,如果全盤吸收,照抄照搬,就成了古人常說「兩腳書櫥」,不僅沒能完善自己,反而束縛了自己。
蜚聲文壇的沈從文先生,從一個只有小學學歷的青年,到大學裡教散文習作課的教師,再到一名有影響力的作家,這中間是漫長自學成才的艱苦過程。其實,他所受的教育,向來不在校門之內,而在廣闊無邊的校門之外。
沈從文先生的自傳《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》中的「大書」指的就是生活這本大書。正是有了早年間湘西生活的底色,才有日後那些以湘西生活為題材,有著濃郁地方色彩、優美人生形式的作品。

沈從文先生說,「有人常常會問我如何就會寫小說,倘若我真真實實來答覆,我真想說:「你到湘西去旅行一年就好了」。」
看來,只有對生活有了感覺,才能對文字有感覺;只有生活細膩了,文字才能細膩,閱讀才有依附。
讀原典,不要讀那些二三手文獻
金克木有篇文章,題目叫《書讀完了》,收在《燕啄春泥》(人民日報出版社,1987)中,說的是歷史學家陳寅恪曾對人言,少時見夏曾佑,夏感慨:「你能讀外國書,很好;我只能讀中國書,都讀完了,沒得讀了。」
他當時很驚訝,以為夏曾佑老糊塗了;等到自己也老了,才覺得有道理:中國古書不過是那麼幾十種,是讀得完的。這是教人家讀原典,不要讀那些二三手文獻,要截斷眾流,從頭說起。
就像有個故事說古希臘有一個哲學家,他說有人很奇怪,明明喜歡哲學,但是不去讀哲學家的著作,反而去讀旁邊介紹哲學的著作。這就像有一個人愛上女主人,可是他怕麻煩,就向女僕求婚,這不是很可笑嗎?這也是告訴人們要讀書就直奔原著。

因為「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無涯。」知識沒有止境的,沒有限度,而一個人一輩子能夠用來讀書的時間是很有限的,不能夠把時間浪費在比較平庸的作品上面。
所以,陳平原教授主張「讀經典」,但不主張「讀經」。他說,後者有特定含義,只指向儒家的四書五經,未免太狹隘了。
他說,所謂的「經典」,並不是凝固不變的。不同時代、不同民族、不同階層甚至不同性別,經典的定義在移動。談「經典」,不見得非從三皇五帝說起不可。善讀書的,不在選擇孔孟老莊那些不言自明的經典,而在判定某些尚在路上、未被認可的潛在的經典。
「讀經典」就好像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風景。藉助巨人的高度,去欣賞他們眼中的奇異風景,去體會他們可以達到的高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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