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文學?因為他們想從裡面得到一點啟發 | 夜讀·星辰與迴響
文學報 · 此刻夜讀
睡前夜讀,一篇美文,帶你進入閱讀的記憶世界。
......「圖畫書界奧斯卡」
這是一條寬闊河流,源遠流長,順著水流的方向,是崇峻向坦蕩宏闊,是湍急向幽深豐厚。這也是一片遼遠星空,每一顆星星自有其光華,璀璨交輝,匯入屬於中華文明的星辰大海。
自前輩名家為我們所撰寫的文章,和來自於文學現場的聲音中,我們聽到了某種共通性:時光荏苒,但寫作者向著文學應有的質地、品格和精神高度的持續努力,從未更改。在文學的燦爛星河中,這些聲音相互激盪、迴響,不斷闡釋和生發新的意蘊。
今天開始,陸續為大家帶來這組專題夜讀。我們將這組文章,定名為「星辰與迴響」。
星辰與迴響
走正確的文學道路
丁玲 | 文
刊於1983年7月7日文學報
(本文為丁玲應邀在本報和山西刊大聯合舉辦的「文學創作與中文教學」講座開講大會上的報告摘要。)

有的人說搞創作一定要到生活里去。有的人說:「我不要到生活里去就能寫。」也有人說:「我本來就有生活嘛,現在不就是在生活裡面嗎?還要到哪裡去?人活著不就在生活裡邊嗎?!」對這些問題我是有點體會的,現在就向你們交底。
——丁玲
支持辦講習班
對於創辦業餘的文學講習班,我向來是擁護的、支持的。在延安時候,「文抗」(即文藝界抗敵協會延安分會)曾經在延安的一個山頭上舉辦過「星期文藝學園」。參加的學員和老師大都要跑十幾里路,起碼也得跑幾里路,可見他們的熱心。後來1950-1951年在北京,作家協會主辦了「文學講習所」。開始它不叫「講習所」,叫「文學研究所」,辦得還是不錯的。後來因為有了正式的「文學研究所」,它才改名為「講習所」。現在又辦起來了,據說還要擴大,將來要辦成文學院,成為最高學府。我不管它名稱叫什麼,只要你在那裡真正地學文學,在文學上走正確的道路,我都是擁護的。
去年我到瀋陽,瀋陽也有這麼一個班,也是幾千人。到大連,大連也有。今年到個舊,在雲南這個邊遠的地區也有。都辦得非常好,看了叫人喜歡。還有函授班,都是幾千人、上萬人。前不久我曾經把這些情況向法國的作家介紹,他們簡直都聽呆了。他們召集不起這麼多的人來。在那裡,請個外國人講學,張貼一個布告,來得最多的是幾百個人。前年我到美國跑了幾個大學,每次去的時候,他們都把我招待到一個小房子裡,說請等一等我們原來準備的地方太小了,現在要換一個大地方。到了一個大房子裡看呢,無非兩三百人,但他們高興得不得了:「啊呀,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多的人,今天來的人可多啊!」


■ 文學講習所(研究所)學習材料
我告訴他們,我國現在起碼有一千多種大小文學刊物,純文學刊物。他們說不可理解。他們很少有純文學刊物,那裡的文學作品總是登在各種刊物裡面,占後面的幾頁。我在美國和一個出版家交談。我說:你們這裡的書最多印多少本?他說是五千本。這同我們怎麼能比!
這次到法國,碰到了一個老作家威爾高爾先生,我問他:你寫一本書,三百頁,能銷多久啊?他說:銷半年,半年以後就沒有人買了,就不時興了。商店就要退回給出版社,所以出版社無論如何不敢多印。在加拿大,有一個老詩人,來過中國的。他送給我一本他的精裝本的詩。他說,只印了二十七本。我說我們請客發請帖也不止這個數啊。
從這些方面來看,我們這樣的講習班是不得了的。現在全國有這麼多的講習班,這麼多的人,如果一千個人裡面真正出一個名副其實的大作家,我覺得,成績就不得了啦。
我覺得,我們中國是最有希望、最有前途、最光明的地方。希望我們這個講座能辦得更好,要辦就得真真實實地辦。同樣,編刊物就得認認真真地編,真正能在刊物里選拔出一些人才。我就是通過投稿,由編輯把我提拔出來的。我沒有走後門,也不是認識什麼人才去投稿的,我是由葉聖陶先生把我提拔出來的。現在我還經常去看他老人家,他是我的先生,還是我的開門老師。去年,他要我給他寫一個序。我說:「我怎麼能給你寫序呢?我是你的晚輩。」他很感慨地說,沒有人啊!的確,跟他同時代的沒有幾個人能提筆了,大部分已逝世了。茅盾先生是完全可以給他寫序的,他們都是《小說月報》的編輯,可惜他也去世了。所以,他就點了我的名了。

■ 1956年8月,文學講習所第三期學員結業合影
文學的力量是很大的。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文學?如果文學沒有力量,他們喜歡它幹什麼呀?因為他們想從裡面得到一點啟發。要是現在的電影電視能發展到和文學一樣迷人,不止是有一個形象給你看,一個動作給你看,一個奇怪的故事給你看,而是能夠啟發你去想很多問題,那麼何苦去看書呢?那就坐在那裡,躺在那裡看電視了。不,還是要看文學。我認為文學可以使你在房子裡遨遊。電視也好,文學也好,都得看好的東西,也得靠有好的新的意境啊。
寫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
我再講一個大家喜歡談論的問題,就是寫東西到底要不要有框框,也就是文學和政治的關係。文學是寫政治,寫政策,還是寫我個人?有的人說搞創作一定要到生活里去。有的人說:「我不要到生活里去就能寫。」也有人說:「我本來就有生活嘛,現在不就是在生活裡面嗎?還要到哪裡去?人活著不就在生活裡邊嗎?!」對這些問題我是有點體會的,現在就向你們交底。
我寫東西就是寫我個人的,就是寫我自己。我只能寫自己,不能寫別人。當然,我寫小說,怎麼能只寫一個女人呢?當然不會。我還要寫男人,我還要寫壞人呢!但也是寫自己。寫自己的什麼?就是寫自已的思想,寫自己所喜歡的和不喜歡的。我開始寫文章就是這樣,現在還是這樣。要是不寫這個還能有什麼味道?這跟我現在對你們講話一樣,開始,我沒有情緒。我說:連你們的臉都看不清楚,也不能從你們那裡看到什麼反應,我怎麼講下去呢?但是我喜歡這個講座,我喜歡這些來聽講的人,那麼我就有感情了,就可以講了。要是沒有這個感情,那我就不能講。你要是沒有那個生活體會,你的感情和他的感情相差十萬八千里,你是不能寫的,也寫不好。所以,我不大寫那種最高大、最全面的偉人,因為我覺得我難以了解嘛!我只寫我了解的東西,只寫我知道的東西,使我產生感情的東西。

■ 寫作中的丁玲
你還是應該寫你自己。要不要生活呢?要的。這兩年我沒有下鄉去,也沒有到工廠,沒有到部隊。1979年我曾誇下海口,滿腹文章可以寫了。但是我可以寫的不是現在,還是寫我過去的生活。現在的,我不一定能寫了。比如現在的小青年,說老實話我不能寫。兩個人手拉手,在馬路上一路走一路說,我知道他說什麼呀。可能他們在訴說心裡話。可是究竟說什麼我就不知道。我還是寫過去的,寫抗日戰爭,寫解放戰爭。東北十幾年的風雪嚴寒也可以寫,要我寫現在不行。我可不可以去採訪呢?按說是應該再體驗生活,再了解現在,可是我沒有很多時間了,自然規律限制了我。
從頭去體驗現在的生活,就由年輕的人去了。但我是不是就可以不體驗生活呢?我這回從北京經南通、南京到上海,一路來我也經歷了豐富的生活。同我在一起的,有一二十個人。以前我很少和這些人在一塊兒。我過去都是和老太婆、老頭子、小伙子、小姑娘在一起,我是個「土包子」。這回盡和「洋包子」在一起,而且都是「才子佳人」,會唱的,會彈的,會畫的,會說的,會講的,會寫的,我覺得很有趣味,因為我過去沒有這個生活。一個作家不能排斥生活,我是不排斥什麼生活的。比方我可以到這個地方來講課,也可以到那個地方去講課。都可以,無所謂,對我都是新鮮的嘛!
我並沒有規定自已,我只要什麼,不要什麼。我希望自己象一塊海綿,走到什麼地方,都能吸收這個地方的空氣、水分,什麼東西都可以吸收。一個作家如果不是隨地隨時都能夠吸收東西,而且在自己這個腦子的廠房裡把它重新加工,那麼你這個作家幹什麼呢!一天到晚呆呆地坐在那裡,腦子都不活動了,那你還有什麼創作呢?我們現在隨時隨地都有生活,但也不完全如此。最主要的還是要到群眾裡面去獲取生活。參加政協當然也是生活,我可以看到,各個各種專家在那個地方發言,可以從他們那裡得到體會,知道他們對社會對人生的看法。因為什麼東西都可以成為我寫作的材料,但最主要的是作家要有感情。我這個感情要從哪裡得到並豐富呢?要到老百姓那裡去,到底層去,要到工人、農民那裡去。當然,這不是說,不到別的地方去。

■ 外國攝影師眼中1980年代的中國小鎮
到那個地方去,不是去觀賞,去看一幅畫,而是真正參加他們的生活。對這個地方的工作,對這個地方的人的思想感情,我都有一種責任感。要有那麼一種胸襟,只有和人家一塊勞動,一塊生活,才能體會他們的感情。
經過大半輩子在農民那裡的生活,我實在覺得,我從他們那裡得到的東西,比我從二十年代、三十年代認識的,四十年代認識的,五十年代認識的那些老朋友那裡所得的東西更多,更多。農村中儘管有落後的老太婆,不識字的文盲,迷信的,或者還有其它一些愚昧的東西,但是他們的精神,他們的胸襟,卻給了我生活的力量,給了希望。我愛他們。
民族傳統不能丟掉
另外,就講一個文學形式問題。
我在美國曾到大博物館去參觀。那裡面東西很多:法國的、義大利的、中國的、阿拉伯的、非洲的;多種流派的,古典的、現代派的,什麼都有。他們有錢,搜羅了很多好的東西。當時有人向我提議:蘇州式的庭園就在旁邊,去看看吧。我就去看了。這個庭園是我們蘇州派專家小組去設計的,它占的地方不大,不象上海龍柏飯店那樣有氣派,有那麼大的草坪,有那麼多的龍柏,完全是我們中國式的庭園。我說這是中國的東西,不稀奇,而外國人卻感到十分新奇。我走到那地方一看,覺得這地方真舒服呀。它並不是以裝潢得堂皇富麗、精雕細刻來吸引人。裡面有小小的半邊亭子,有兩棵芭蕉,有柳絲飄拂,有幽靜而又非常乾淨的小路,路旁種上萬年青,正面是莊重樸素的大廳,一塊黑匾上寫兩個金字「明軒」。屋子裡面也很樸素,八仙桌、條幅、椅子。它使你一進去就感到非常舒服,感到和諧、恬靜,使你只想在這裡靜靜地做點什麼。坐在這個地方就象沐浴在溫泉裡面,渾身舒服,一身輕鬆,就想有所作為。這樣的地方,據我看來,外國人都不想走,都會流連忘返,都著迷了。中國許多東西就是這樣使人著迷。

■ 1970年代,頤和園戲台 水彩畫
你看《水滸》《三國演義》《紅樓夢》,你讀《離騷》、唐詩、宋詞,中國這些古代的東西,儘管你的感情和它不一樣,可是你還會迷在裡面。我到巴黎,看到一些漢學家。他們都是研究李白、杜甫、孔子、老子的,他們對那些感覺到非常有趣味。我見到一個院士(法蘭西學院的一個最高的,唯一的女院士),她就喜歡研究孔子。她寫了一篇小說,中國翻譯了,叫《王福》,寫的是我國的一個神話。「王福」是一個畫家,他專畫皇帝討厭的東西。皇帝叫他來畫,他畫了一隻船,還有水。皇帝要殺他,他就坐在畫的船上走了。她就寫了這樣一本小說。她還念了兩句孔子的話給我聽,我不懂法語,經過翻譯,我就在紙上寫了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。她非常欣賞這句話,說:「是的,我早上知道真理,我晚上也可以死了。」但是,對我們現在有些有名的作品,有名的作家,她卻不知道。最時髦最有名的,她也不知道。我說這些是我們有名的現代派作家。她說現代派在我們這裡過時了。我還見到一個著名的新小說女作家,81歲的薩洛特,她寫了二十年才出名。我問她:「你和現在的現代派有什麼關係?」她說:「沒有關係,我不看他們的作品。那些作品很無聊,很淺薄。我的作品同我的現代派是有思想的。」我因為沒有看過她的小說,對中國的所謂現代派我也沒有研究,我不好說什麼了。
所以,看來人家喜歡我們的東西是什麼樣的呢?是中國式的。五十年代,蘇聯有個作家來中國,我陪他到上海看了部電影,是描寫紗廠女工的。他說這裡面太多的是蘇聯貨,還有美國好萊塢的貨,兩句話就把這影片否定了。他說:我要看的是中國人民的生活,有中國風格、中國氣派的中國貨。「舶來品」,他們不喜歡看。他們來中國,要看的是我們的故宮,我們的頤和園,我們的岳陽樓。有個法蘭西文學院的院士說:「我們現在法國作家,他們不要傳統,不要巴爾扎克,不要雨果。可他們自己寫不出好作品。這是我們法國文學的危機。我們法國現在沒有權威作家、沒有燈塔。我們希望將來會有年輕人認識傳統,用新的形式寫出新的作品來。」這是不是當前世界性的潮流呢?我只能提出這樣一個問題。
我們現在也有這樣的人,說到讀書,他「縱」的不讀,因為沒有那麼多時間讀古書。只能讀「橫」的,讀外國的,讀美國的,法國的,非洲的,西班牙的,總之,只能「橫」讀。我說,「橫」的是要讀的。我們要了解現在外國人在搞些什麼東西。搞得好的我們學,搞得不好的我們不要。可是你不讀「縱」的,我可有點懷疑。有人說,他們已超過二十年代、三十年代、五十年代,都超過了。那我更不好說,因為我是三十年代的。可是到現在我仍覺得,我這個三十年代的要寫二十年代魯迅那樣的短篇小說,實在有點望塵莫及。我只敢說這樣一句話,就是你們實在幸福!現在你們不是從地平線往上爬,登高。魯迅他們是從地平線的地方登高,攀登幾千米。而你們是在我們這個國家已經登到二千米或者三千米的地方,你們的起點是二千米,是三千米。
我希望大家還是要從頭看,不能割斷歷史看。沒有魯迅,沒有二十年代,沒有五四運動,沒有那些,也就沒有現在。我們要相信歷史。所以,我希望同志們老老實實、扎紮實實地學,在我們的傳統上面,在我們現實主義的基礎上,努力往前走。飛機當然是好的,但我們沒有飛機的時候,還是要坐火車。我們要腳踏實地往前走,要有民族的特點,要有中國人民的感情。
我講的很多了,占用了大家很多時間。講得不好,希望大家批評。
新媒體編輯 張瀅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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